8、私集会
江尘收回视线,把手机屏幕按灭,屏幕变黑的瞬间,车厢里恢复了有些压抑的昏暗,他把手机扔在旁边的空位上,双手抱胸,闭上眼睛,头靠在车窗玻璃上,彻底切断了与左侧的视线交流。
简从宁见江尘闭上了眼睛,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下来,他重新坐直身体,继续保持着那个偏头的姿势,看着江尘闭着眼睛的侧脸。
车厢里只剩下空调出风口单调的制冷声。
半小时后,黑色轿车缓缓驶入市中心医院的地下停车场。
轮胎摩擦环氧树脂地坪发出尖锐的声响,车门推开,一股混合着汽车尾气和地下室特有霉味的空气涌入车厢。
三人乘坐电梯直达八楼的VIP病房区。
电梯门向两侧平滑打开。
当那股浓烈刺鼻的来苏水混合着高浓度医用酒精的气味扑面而来时,简从宁刚刚迈出电梯轿厢的右脚猛地停在了半空中,脸色在这一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,变得如同医院的墙壁一样惨白,鼻翼剧烈地收缩了一下,口腔里似乎又尝到了化学药剂的苦涩和的错觉,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出现细微的战栗,双脚死死地钉在电梯口的防滑垫上,拒绝再往前迈出一步。
江尘走在最前面,他停下脚步,转过身看着僵在原地的简从宁,他没有去拉简从宁的手,也没有出声催促,看了一眼走廊的供家属休息的蓝色塑料排椅。
“你们两个,在那边坐着,”江尘抬起右手,食指指向那排椅子,视线落在宋知意身上,“看好他,别让他乱跑,我去见老头子。”
宋知意点了点头,伸手牵住简从宁冰凉的手指,拉着他走向休息区。
简从宁没有反抗,只是在转身时,目光再次紧紧跟随了江尘的背影一秒钟,才被宋知意牵走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江尘独自顺着宽敞的走廊向前走。
VIP病房区的地面铺着消音的塑胶地板,走廊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几幅风景油画,空气里除了消毒水的味道,还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高级香水味。
他在走廊尽头的801号双开木门前停下。
门牌上镶嵌着金色的金属数字,门缝里透出明亮的灯光,以及刻意压低的、交织在一起的男女说话声。
江尘站在门外,左手整理了一下冲锋衣的领口,嘴角向下拉扯,露出一个充满讽刺和厌恶的冷笑。
H市首屈一指的豪门江家……
那个年轻时四处留情、鲶鱼甩籽的老东西现在躺在里面苟延残喘,原配早死,留下一个空壳家庭,老头子为了弥补对死亡的恐惧,非要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制造出一种子孙满堂、家族繁荣的假象,三天两头地把散落在外面的私生子全部召集过来。
名义上是开家庭会议,实际上是看着一群流着他一半血液却互相仇视的人,像闻到血腥味的鬣狗一样,围在他的病床前等待分食遗产。
而江尘,排行第六,也是这群鬣狗中的一员。
江尘抬起右手,掌心贴在冰冷的金属门把手上,用力向下按压,把手发出“咔哒”一声机括弹开的脆响,沉重的木门被他向内推开。
一股混合着各种名贵香水、鲜花、药水以及人体呼吸的浑浊热气从门缝里涌出来,直接扑在江尘的脸上。
宽敞得像酒店套房一样的病房里,光线明亮刺眼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房间的落地窗前、真皮沙发上、病床周围,或站或坐着七八个男女,男的西装革履,女的妆容精致、衣着考究,他们都在互相低声交谈,脸上挂着那种适合在探病场合出现的忧伤和关切。
在房间正中央的电动护理床上,躺着一个形容枯槁的老人,鼻腔里插着透明的吸氧管,手背上贴着医用胶带,连接着点滴,床头的生命体征监测仪发出规律的“滴、滴”声。
当房门被推开的那一刻,房间里所有刻意压低的交谈声瞬间停止。
七八双眼睛,带着不同的算计、防备、审视和敌意,同时转过头,齐刷刷地看向站在门口的江尘。
这些人的五官轮廓或多或少都有着相似的基因痕迹,是兄弟姐妹。
江尘站在门口的阴影交界处,视线缓慢地从左到右扫过房间里的每一张脸,最后落在病床上的那个老头子身上,胃里不可遏制地翻涌起一阵生理性的恶心。
他走了进去,沉重的实木双开门在身后缓缓合上,发出“砰”的一声闷响,将走廊里的消毒水味彻底隔绝。
VIP病房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混合味道,高档的百合花香掩盖不住高浓度营养液的药味,以及一具正在迅速衰竭的衰老躯体散发出的气息。
中央空调的出风口吹着恒温的冷风,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玻璃窗,被百叶窗切割成一条条锋利的光斑,斜斜地打在铺着米色羊毛地毯的地面上。
病床安置在房间正中央,大儿子江洄站在病床右侧,距离老头子的枕头只有不到半米的距离,他穿着一身熨烫得连一道多余褶皱都没有的深青色高定西装,领带打得一丝不苟,手腕上那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在灯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光泽,他双手交叠放在身前,微微低着头,摆出一副最标准、最孝顺的倾听姿态。
病床左侧的单人沙发上,老二手里拿着一把银色的水果刀,正慢条斯理地削着一个红富士苹果,长长的果皮垂在半空中没有断开。
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 靠窗的位置,老四端着一杯还在冒热气的黑咖啡,视线看似停留在窗外,耳朵却明显竖着,其他人散落在房间的其他角落,互相之间隔着安全的社交距离,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是戴着一副半永久的陶瓷面具。
“老六,站在门口干什么?”
病床上,那个戴着透明氧气面罩的老人开了口,他的声音沙哑浑浊,一只手背上布满老年斑和青色血管的手从薄被下伸了出来,手指关节粗大,有些变形,指着病床左下方那把铺着天鹅绒软垫的椅子。
“过来,坐这儿,离我近点。”老头子微微喘着气,干瘪的嘴唇在面罩下向上拉扯,挤出一个显得十分僵硬和怪异的慈爱笑容,眼角的褶皱层层叠叠地堆积在一起。
江尘没有立刻动弹,目光落在那个虚伪的笑容上,胃里瞬间开始剧烈地翻腾,一股酸水顺着食道直往上涌,刺激得他喉咙发紧,他咬紧了后槽牙,喉结快速且用力地上下滑动了两下,硬生生地把那股生理性的呕吐感咽了下去。